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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舟中喋血(1)


  这一问代众人说出了心头之话。群豪舍命争夺铁盒,有人还因此丧生,可是除了知道盒中藏有重宝之外,没有一个说得出原委,当下一齐望着宝树,盼他解释。

  宝树道:“好,事已至此,急也无用。大家开诚布公说个明白,齐心合力,也许能筹得下山之策,若是自相火并残杀,只有死得更快,正好中了飞狐的奸计。”群豪轰然称是,团团坐下。此时山上寒气渐增,于管家命人在炉中升起一堆猛火。各人静听宝树说话。

  宝树端起盖碗,喝了一口茶,先赞声:“好茶!”这才说道:“此事当真说来话长。咱们先看看盒中的宝刀可好?”众人一齐叫好。宝树将铁盒递给曹云奇,说道:“阁下是天龙北宗掌门,请打开给大家瞧瞧。”

  曹云奇想起陶子安曾从盒中射出短箭,伤人性命,只怕铁盒内更藏有什么暗器,双手将盒子接过,却不敢去揭盒盖。宝树微笑望着他,一语不发。众人见那盒子铁锈斑斓驳杂,腐蚀得凹凹凸凸,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,却也不见有何异处。曹云奇心想:“我若不敢动手开盒,岂不教陶子安这贼小觑了。”一咬牙,伸右手去揭盒盖。哪知一揭之下,盒盖纹丝不动。他凝目一看,盒上并无锁孔钮绊,不知何以竟揭它不开。当下双手加劲,那铁盒宛似用一块生铁铸成,全无动静。

  田青文见他胀得满脸通红,知道盒中必有机括,如此蛮开硬揭非但无用,只怕反而受伤,低声道:“周师哥,你来开罢。”周云阳神色踌躇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……”田青文接过铁盒,放在他的手中,柔声道:“我知道你会的。”周云阳推辞不得,将铁盒放在桌上,伸手摸着盒盖,不向上揭,反而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,又伸拇指在盒底正中向上一按,啪的一声,盒盖弹了开来。

  阮士中与曹云奇同时向他横了一眼,心中嘀咕:“他怎能识得开启此盒?”立即转头望盒,只见盒中果然是一柄单刀,套在鞘中。

  宝树伸手拿起单刀,指着刀鞘上刻着的一行字道:“众位请看。”只见那刀鞘上生满铜绿铁锈,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把旧刀,鞘身刻着两行字道:

  “杀一人如杀我父,淫一人如淫我母。”

  这十四个字极为平易浅白,却自有一股豪意侠气,跃然而出。

  宝树道:“各位可知这十四个字的来历么?”众人都道:“不知。”宝树道:“这是李闯王所下的军令,这一柄刀,就是李闯王当年指挥百万大军、转战千里的军刀。”

  众人一听,一齐离席而起,望着宝树,心中都是将信将疑。此时距李闯王已有一百余年,可是在草莽群豪心中,闯王的声威仍是显赫无比。

  宝树横捧单刀,说道:“各位若是不信,请看此面。”说着将刀鞘翻了过来。只见这一面刻着闯王李三个大字,群豪俱各惊服。

  宝树又道:“当年九十八寨响马、二十四家寨主结义起事,群推李自成为大元帅,称为闯王,转战十余载,终于攻破北京,建大顺国号。崇祯皇帝迫得吊死煤山。若非汉奸吴三桂卖国,引清兵入关,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。自古草莽英雄,未有如闯王这般成大事的。”他叹了一口气道:“唉,只可惜他做不到一个多月皇帝。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闯王破北京,四月十二日出京迎战清兵,月底兵败西奔。这江山从此沦入异族之手,我大汉百姓受难无穷。”〔闯王破北京原委详见拙作《碧血剑》第五集。〕

  刘元鹤向他瞪了一眼,心道:“这和尚好大胆,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。”宝树缓缓还刀入盒,说道:“闯王与吴三桂大战时中箭重伤,自河南退到湖广,将士自相残杀,部属星散。后来一路退到武昌府通山县九宫山,敌兵重重围困,数次冲杀不出,终于英雄到了末路。”

  苗若兰望着盒中军刀,想象闯王当年的英烈雄风,不禁神往,待想到他兵败身死,又自黯然。

  宝树道:“闯王身边有四位卫士,个个武艺高强,一直赤胆忠心的保他。这四位卫士一个姓胡,一个姓苗,一个姓范,一个姓田,各有各的绝艺,军中称为胡苗范田。”殷吉、田青文等心思机敏,一听到“胡苗范田”四字,已知这四位卫士必与今日之事有重大关连。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兰一眼,只见她拿着一根拨火棒轻轻拨着炉中炭火,兀自出神,她白玉般的脸颊被火光一映,微现红晕。

  宝树的目光却盯在刘元鹤脸上,声音突转严峻,说道:“这四大卫士跟着闯王出生入死,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,也不知救过闯王多少次性命。闯王自将他们待作心腹。这四人之中,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强,人最能干,闯王军中称他为飞天狐狸!”众人听到这里,不由自主都“啊”的一声叫了出来。

  宝树不理众人,自管自说他的故事:“闯王被围在九宫山上,危急万分,眼见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山脚,就被敌军截住杀害,只得派姓苗、姓范、姓田的三名卫士在黑夜中冲出去求救。那姓胡的孤身留下保卫闯王。哪知等到苗范田三卫士从三处领得援军前来救驾,闯王却已被害身死了。

  “三卫士大哭了一场,那姓田的当场就要自刎殉主。但另外两名卫士说道:该当先报这血海深仇。三人在九宫山四下里细细打听闯王当日殉难的详情,看来那姓胡的卫士似乎尚在人间。三人心想此人武艺盖世、足智多谋,若得有他主持,闯王大仇可复。当下分头探访他的下落。”

  宝树喝了一口茶,接着道:“武林中故老相传,只因这番找寻,生出一场轩然大波。苗范田三位日后将当时情景,都详详细细说给了自己的儿子听,并立下一条家训,每一代都须将这番话传给后嗣,好教苗范田三家子孙,世世代代不忘这件事。”他说到这里,眼望苗若兰道:“老衲是外人,只知道个大略。苗姑娘若肯给咱们说说这故事,定比老衲说的强得多。”

  苗若兰眼睛望着火盆,说道:“当我七岁那一年,有一晚见爹爹在磨洗一柄长剑。我说我怕刀剑,要爹爹收起了别玩。爹说这柄剑还得杀一个人,才能收起永远不用。我搂住他脖子,求他不要杀人,他就跟我说了一个故事。

  “他说许多许多年以前,老百姓都穷得没饭吃、没衣穿,大家只好拿树皮草根来吃。很多人都饿死了,做妈妈的没饭吃,生不出奶,许多小孩子也都在妈妈怀里饿死了。可是官府还是要向老百姓征粮,财主还要向穷人逼租逼债。老百姓拿不出,又有许多人给官府杀了,给财主捉去关起来。爹爹教我唱了一个歌儿,说是那时候一位文武双全的公子作的。要不要我念出来啊?”

  众人齐声道:“请姑娘念。”宝树听她说“文武双全的公子”七字,知道必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将李岩,只听她念道:

  年来蝗旱苦频仍,嚼啮禾苗岁不登。
  米价升腾增数倍,黎民处处不聊生。
  草根木叶权充腹,儿女呱呱相向哭。
  釜甑尘飞爨绝烟,数日难求一餐粥。
  官府征粮纵虎差,豪家索债如狼豺。
  可怜残喘存呼吸,魂魄先归泉壤埋。
  骷髅遍地积如山,业重难过饥饿关。
  能不教人数行泪?泪洒还成点血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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