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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阿明兴冲冲的声音把古石松的思维打断了。屋前的禾埕上已暗下来,在游移飘浮着仅余的一丝丝暮色里,阿明右手把小花猫抱在胸前,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空瓶子走进牛栏。

  “什么事?”古石松一看,立即大喝一声:“呸!又抱猫。说几百遍才听!”

  阿明吓得赶忙放手,可是小猫紧紧抓住他的肩头。

  “下去!下去!”

  阿明万分不忍,不过总算装出厉声叫了几声。小猫摆好了架势,这才倏地一跃而下。

  古石松真想再训斥一顿,可是他忍住了。既然那么喜欢,就纵容他一点吧,他暗忖着。

  阿明爱猫爱得出奇。不止是猫,凡是四脚的动物,不论大到牛羊,或者狗兔,就连脏猪,他都一样地喜欢。尤其狗是他特别喜爱的。要不是石松因养狗要不少米饭而坚决不让阿明养,不然他们一定会经常有一条狗的。阿明也向父亲央求过不少次,却都得不到允许。没法只好养只猫来抱抱了;就是猫,也是因为家里老鼠多,父亲才好容易地同意的。

  阿明目送着从肩上跃下的小猫一溜烟跑走后,这才怯生生地说:

  “爸爸,小弟说要出来玩。”

  “出来玩?怎么行,生病的人而且这么晚了。”

  “他好多了。额角不烫了。”

  “还不能吹风,再躲几天才成。”

  “爸爸,我想——你看这空瓶子可以洗干净吗?”

  那是只缺了嘴的旧酒瓶,不晓得在屋角放了多少年月,脏得就像从阴沟里捞起来的一般。

  “要做什么?”

  “我要把牛奶带回来给小弟喝。老师说病人要多吃营养才能好。”

  “老师肯吗?”

  “我会偷偷地装在瓶子里。”

  “你不是很喜欢喝吗?自己喝吧。”

  “不,我很健康,不喝也没关系的,不是吗?”

  “唔——”

  古石松心里很感动,也很惭愧。五岁的小弟阿生好些天前就患了感冒,差不多没有买药给他吃过,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好在病也不像怎么沉重,吃了几包药商寄存在家里的药包,让他躲在房间里。这两天,看来已好了很多。而那几包药包需要几块钱,不久药商就会来取。这几块钱在目前的他已是十分伤脑筋的事了。

  “爸爸。”阿明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给我找只瓶子吧。这只太脏了,有石油味呢。”

  “这只不行了。晚上爸爸找只好的给你。”

  “姊姊也说要把牛奶留下来。”

  这时,茶妹在门口出现了,手里握着一把扫帚。

  “爸爸,阿明,吃饭啦!”

  “来啦!”

  阿明答了一声,一条小狗也似地奔向门口。

  【三】

  学生们把图画交出后都陆续回去了。郭云天一张张审视着。他要从这些作品中选出几张较好的,决定每年级留二三个同学,作为各年级代表的候选人,参加往后每天的训练。有些是用水彩画的,都还没干,只好一张张摊在桌上。除了选拔外,他还得研究出共通的缺点,作为今后教学的依据。

  郭云天仅仅上了两天课,就已感觉到三天前在茶园里想象中的情形,已差不多实现了。

  在办公室里,同事们都对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新来客人——而且又是客串性质的——表现得十分亲热。对于郭云天来讲,社会这东西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貌,可是学校到底还是够安详的,温暖的。最重要的是,在那个天地——小朋友们群里,正如他所预料,是十分地天真、无邪。他以为无论多钝感的人,到了这里,也可以很快地觉察出是无忧无虑,充满欢乐的。而这一切,在饱受病痛折磨过的人看来,是多么地新鲜,多么地宝贵。

  不止这些,他还发见到整天板着面孔教训人的人们当中,居然也有动人的人。在那短暂的一场晤谈当中,林雪芬的影子已深深地刻画在他的脑子里。那一言一笑,那毫无人工粉饰痕迹的面容上隐藏不住的——不,他宁愿认为那里有着青春的天然的璀灿光辉。还有那苗条的背影和若隐若现的柔和曲线,一直不肯从他印象里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
  他昨晚整晚在想着她。他觉得她实在跟他所熟悉的一般年轻女性不同。到底如何不同,他也说不上来。不过自从他开始憧憬异性以来在中学里,大学里,以及其它为数并不能算多的场合里所接触过的异性已不少,可就没有一个具有像她那种风韵的。也许,那就叫宁静的美了。不过他也觉得在那宁静里,彷佛含蕴着一股淡淡的感伤意味。

  的确,那种味儿,在现今的社会上的年轻女子身上已不可多见了。她们大多很活跃,而且似乎每一个都能够很快地学会装出不知忧郁为何物的神色,趋向时髦——爱打扮,喜交际,好像每个人都自认为大众情人。

  今天早晨起,在教员晨会,还有几次课间休息时,郭云天都不能自禁地,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,用眼光去搜寻她的影子。他自认装得很成功。一个新来的人,对环境的一切有权表示好奇——这就是他的理论根据。

  他的视线几次扑捉住她,也有几次落了空。她似乎并不是每堂课下来后都到办公室休息。也有二三次跟她的眼光碰上。在那样的当儿,他就抑制着心的跳动,假装环视周遭的神情把视线岔开。不过事后又不免觉得这样子看人未免太不礼貌。

  不,不会的——他替自己辩护——那只是偶然,我是在看看这个陌生的周围罢了。可是这种申辩连自己都瞒不过去。于是他不得不想:真糟,才认识两天的人,我怎么就这样的关心她呢?这岂不是太无聊了吗?

  每逢这样的时候,另外的一个自己就会嘲弄地告诉他:“喏,这就是——喽,你已——上了她?”他感到一阵紧迫的窒息感,赶忙自我否认。

  这时,林雪芬和另一位女老师一起进到教室里。

  “我们可以看看吗?”

  “哦,当然,没有关系。”

  郭云天无措地应着。他着实吃了一惊,怎么想到她,她就来了呢!难道这就是心灵感应吗?他知道这想法太荒唐,但仍禁不住喜悦涌上心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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