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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廿九出 诧美


  〖传言玉女前〗(小旦带副净上)儿女温柔,佳婿少年衣绣,问邻家娘儿妒否?
  
  妾身柳氏,前日老爷寄书回来,教我赘韩状元为婿。我想梅夫人与我各生一女,他的女婿是个白衣白丁,我的女婿是个状元才子;我往常不理他,今日成亲,偏要请过来同拜,活活气死那个老东西!叫梅香去请二夫人过来,好等状元拜见。
  (副净应下)

  〖传言玉女后〗(生冠带,末随上)姻缘强就,恶况怎生经受?冤家未见,已先眉皱!
  
  (见介)
  (副净上)夫人,二夫人说,他晓得你的女婿是个状元,他命轻福薄,受不得起拜,他不过来。
  (生)既是二夫人不来,今日免了拜堂罢。
  (小旦)说的甚么话?小女原不是他所生,尽他一声不来就罢。叫傧相赞礼。
  (净扮掌礼上,请介)
  (副净、老旦扶旦上,照常行礼毕,共坐饮酒介)

  〖画眉序〗(生闷坐不开口,众唱)配鸾俦,新妇新郎共含羞。喜两心相照,各自低头。合卺酒未易沾唇,合卺杯常思放手。状元相度,该如此端庄,不轻开口。

  〖滴溜子〗笙歌沸,笙歌沸欢情似酒。看银烛,看银烛花开似斗。冬冬鼓声传漏,早些撤华筵,停玉盏,好待他一双双归房聚首。
  
  (小旦)掌灯送入洞房)
  (行介)

  〖双声子〗新人幼,新人幼,看一捻腰肢瘦。才郎秀,才郎秀,看雅称宫袍绣。神祜祐,神祜祐;天辐辏,天辐辏。问仙郎仙女,几世同修?

  〖隔尾〗夫妻岂是人间偶?是一对蓬莱小友,谪向人间作好逑。(众下)
  
  (生、旦对坐,旦用扇遮面介)
  (内发擂毕,打一更介)
  (生背介)他今日一般也良心发动,无颜见我,把扇子遮住了脸。
  (叹介)你这把小小扇子,怎遮得那许多恶状来!

  〖园林好〗(生)我笑你背银灯,难遮昨羞,隔纨扇,怎藏旧丑?他当初露出那些轻狂举止,见我厌恶他,故此今日假装这个端庄模样。(叹介)你就端庄起来也迟了!任你把娇涩态,千般装扭,怎当我愁见怪,闭双眸!愁见怪,闭双眸!
  
  我若再一会不动,他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了。趁此时拿灯去睡。双炬台留孤烛影,合欢人睡独眠床。(持灯下)
  (旦静坐介)
  (内打三更介)
  (旦觑生不见介)呸!我只说他坐在那边,只管遮住了脸,方才打从扇骨里面张了一张,才晓得是空空的一把椅子!
  (向内偷觑,大惊介)呀!他独自一个竟去睡了,这是甚么缘故?

  〖嘉庆子〗莫不是醉似泥,多饮几杯堂上酒?莫不是善病的相如体态柔?莫不是昨夜酣眠花柳,因此上神倦怠,气休囚;神倦怠,气休囚?
  
  他如今把我丢在这边,不偢不倸,难道我好自己去睡不成?独自个冷冷清清,又坐不过这一夜,不免拿灯到母亲房里去睡。檀郎不悄松金钏,阿母还堪卸翠翘。
  (敲门介)母亲开门。
  (小旦持灯上)眼前增快婿,脚后失娇儿。(开门见旦,惊介)呀!我儿,你们良时吉日,正好成亲,要甚么东西,只该叫丫鬟来取,为甚么自己走出来?
  (旦)孩儿要甚么东西,来与母亲同睡。
  (小旦大惊介)怎么不与女婿成亲,反来与我同睡?

  〖伊令〗缘何黛痕浅皱?缘何擅离佳偶?缘何把母阍重叩?莫不是娇痴怕羞,因此上抱泣含愁阿母投?
  
  (旦)他不知为甚么缘故,进房之后,身也不动,口也不开,独自一个竟去睡了。孩儿独坐不过,故此来与母亲同睡。
  (小旦呆介)怎么有这等诧异的事?我看他一进门来,满脸都是怨气,后来拜堂饮酒,总是勉强支持。这等看起来,毕竟有甚么不慊意处?我儿,你且坐一坐,待我去问个明白,再来唤你。叫梅香掌灯。
  (旦下)
  (副净上,持灯行介)
  (小旦)只道欢娱嫌夜短,谁知寂寞恨更长。来此已是。梅香,请他起来。
  (副净向内介)韩老爷,请起来,夫人在这里看你。
  (生上)令爱不堪偕伉俪,老堂空自费调停。夫人到此何干?
  (小旦)贤婿请坐了,有话要求教。
  (坐介)贤婿,舍下虽则贫寒,小女纵然丑陋,既蒙贤婿不弃,结了朱陈之好,就该俯就姻盟。为甚的愁眉怨气,全没些燕尔之容?独宿孤眠,成甚么新婚之体?贤婿自有缘故,毕竟为着何来?
  (生)下官不与令爱同床,自然有些缘故。明人不须细说,岳母请自参详。
  (小旦)莫非为寒家门户不对么?
  (生)都是仕宦人家,门户有甚么不对?
  (小旦)这等,为小女容貌不佳?
  (生)容貌还是小事。
  (小旦)哦,我知道了。是怪舍下妆奁不齐整?老身曾与戚年伯说过,家主不在家,无人料理,待老爷回来,从头办起未迟。难道这句话,贤婿不曾听见?
  (生微笑介)妆奁甚么大事,也拿来讲起?

  〖品令〗便是荆钗布裙,只要德配也相投。况如今珠转翠绕,还堪度春秋。(小旦)这等为甚么?(生)只为伊家令爱有声扬中冓。我笑你府上呵,妆奁都备,只少个扫茨除墙佳帚。我只怕荆棘牵衣,因此上刻刻堤防不举头。
  
  (小旦大惊介)照贤婿这等说起来,我家有甚么闺门不谨的事了?自古道:“眼见是实,耳闻是虚。”贤婿所闻的话,焉知不出于仇口?
  (生)别人的话,那里信得?是我亲眼见的。
  (小旦大惊介)我家闺阃的事,贤婿怎么看见?是何年、何月?那一桩事?快请讲来。
  (生)事到如今,我也不得不说了。去年清明,戚公子拿个风筝,来央我画。我题一首诗在上面,不想他放断了线,落在贵府之中。
  (小旦)这是真的。老身与小女同拾到的。
  (生)后来着人来取去,令爱和一首诗在后面。
  (小旦)这也是真的,是老身教他和的。
  (生)后来我自家也放风筝,不想也落在府上,及至着小价来取,谁知令爱教个老妪,约我说起话来。
  (小旦惊介)这就是他瞒我做的事了。或者是他怜才的意思,也不可知。这等贤婿来了不曾?
  (生)我当晚进来,只说面订婚姻之约,待央媒说合过了,然后明婚正娶的。不想走进来的时节,我手还不曾动,口还不曾开,多蒙令爱的盛情,不待仰攀,竟来俯就。如今在夫人面前,不便细述,只好言其大概而已。我心上思量,妇人家所重在德,所戒在淫;况且是个处子,怎么“廉耻”二字全然不顾?彼时被我洒脱袖子,跑了出去,方才保得自己的名节,不曾敢污令爱的尊躯。

  〖豆叶黄〗亏得我把衣衫洒脱,才得干休。险些做了个轻薄儿郎,险些做了个轻薄儿郎,到如今,这个清规难守。(小旦)既然如此,贤婿就该别选高门,另偕伉俪了,为甚么又来聘这个不肖的东西?(生)我在京中那里知道,是戚老伯背后聘的。如今悔又悔不得,只得勉强应承。不敢瞒夫人说,这一世与令爱只好做个名色夫妻;若要同床共枕,只怕不能够了。名为夫妇,实为寇仇,若要做实在夫妻,若要做实在夫妻,纵掘到黄泉,相见还羞。
  
  (小旦)这等说起来,是我家的孽障不是了。怪不得贤婿见绝。贤婿请便,待老身去拷问他。
  (生)慈母尚难含忍,怎教夫婿相容?(下)
  (小旦)他方才说的话,字字顶真,一毫也不假。后面那一段事,他瞒了我做,我那里知道?千不是、万不是,是我自家的不是!当初教他做甚么诗,怎么该把外人拿去?不但治家不严,又且诱人犯法了。日后老爷回来知道,怎么了得!
  (行到介)不争气的东西在那里!
  (闷坐气介)
  (内打四更介)

  〖玉交枝〗(旦上)呼声何骤?好教人惊疑费筹。(见小旦介)母亲为何这等恼?(小旦)你瞒了我做得好事!(旦惊介)孩儿不曾瞒母亲做甚么事。(小旦)去年风筝的事,你忘了?(旦背想介)是了,去年风筝上的诗,拿了出去,或者韩郎看见,说我与戚公子唱和,疑我有甚么私情,方才对母亲说了。(对小旦介)去年风筝上的诗,是母亲教孩儿做的;后来戚家来取,又是母亲把还他的,干孩儿甚么事?(小旦)我把他拿去,难道教你约他来相会的?(旦大惊介)怎么,我几时人约黄昏后?向母亲求个分剖。(小旦)你还要赖!起先戚家风筝上的诗是韩郎做的;后来韩郎也放一个风筝进来,你教人约他相会,做出许多丑态,被他看破,他如今怎么肯要你!(旦大惊,呆视介)这些话是那里来的?莫非是他见了鬼!(高声哭介)天那!我和他有甚么冤仇,平空造这样的的谤言来玷污我!今生与伊无甚仇,为甚的擅开含血喷人口!(小旦掩旦口介)你还要高声,不怕隔壁娘儿两个听见?今日喜得那老东西不曾过来,若过来看见,我今晚就要吊死!我细思量,如何盖羞!细思量,如何盖羞!
  
  (内打五更介)
  ——料想今晚做不成亲了,你且去睡,待明日再做道理。粪缸越搂越臭。
  (旦)奇冤不雪不明。(下)
  (小旦)这桩事好不明白。照女婿说来,千真万真;照他说来,一些影响也没有。就是真的,他自己怎么肯承认?我有道理,只拷问是那个丫鬟约他进来的就是了。
  (对副净介)是你引进来的么?
  (副净)阿弥陀佛!我若引他进来,教我明日嫁个男子,也象这样不肯成亲。
  (小旦)掌灯!我再去问。(行介)
  (副净请介)
  (生上)说明分散去,何事又来缠?
  (小旦)方才的事,据贤婿说,确然不假;据小女说,影响全无。这“莫须有”三字也难定案。请问贤婿去年进来,可曾看见小女么?
  (生)怎么不曾见?
  (小旦)这等还记得小女的面貌么?
  (生)怎么不记得?世上那里还有第二个象令爱的尊容?
  (小旦)这等方才进房的时节,可曾看看小女不曾?
  (生)也不消看得,看了倒要难过起来。
  (小旦)这等待我教小女出来,请贤婿认一认;若果然是他,莫说贤婿不要他为妻,连老身也不要他为女了。恐怕事有差讹,也不见得。
  (生)这等就教出来认一认。
  (小旦)叫丫鬟,多点几枝蜡烛,去照小姐出来。
  (丑应下)
  (生)只怕认也是这样,不认也是这样。
  (小旦背介)天那!保祐他眼睛花一花,认不出也好。
  (老旦、副净持灯,照旦上)请将见鬼疑神眼,来认冰清玉洁人。
  (小旦)小女出来了,贤婿请认。
  (老旦、副净掌灯高照;生遥认,惊背介)呀!怎么变做一个绝世佳人?难道是我眼睛花了?
  (拭目介)

  〖六幺令〗把双睛重揉。(近身细认,又惊,背介)逼真是一个绝世佳人!那里是幻影空花,眩昏眸。谁知今日醉温柔?真娇艳,果风流!不枉我铁鞋踏破寻佳偶,铁鞋踏破寻佳偶!
  
  (小旦)贤婿,可是去年那一个么?
  (生摇手介)不是,不是,一些也不是!
  (小旦)这等看起来,与我小女无干,是贤婿认错了人了。
  (生)岂但认错了人,竟是活见了鬼!小婿该死一千年了!
  (小旦)这等老身且去,你们成了亲罢。
  (生)岳母快请回。小婿且告罪,明日还要负荆。
  (小旦笑介)不是一番疑彻骨,怎得千重喜上眉?
  (老旦、副净随下)
  (生急闭门,向旦温存介)小姐,夜深了,请安置罢。
  (旦不理介)
  (生)是下官认错了人,冒犯小姐,告罪了。(长揖介)
  (旦背立,不理介)

  〖江儿水〗(生)虽则是长揖难辞谴,须念我低头便识羞。我劝你层层展却眉间皱,盈盈拭却腮边溜,纤纤松却胸前扣。请听耳边更漏,已是丑末寅初,休猜做夜半三更时候。
  
  (内做鸡鸣介)
  (生慌介)小姐,鸡都鸣了,还不快睡!下官没奈何,只得下全礼了。(跪介)
  (旦扶起介)

  〖川拨掉〗(生)蒙慈宥,把前情一笔勾,霁红颜,渐展眉头;霁红颜,渐展眉头。也亏我屈黄金,先陪膝头。请宽衣,莫怕羞,急吹灯,休逗留。

  〖尾声〗良宵空把长更守,那晓得佳人非旧,被一个作孽风筝误到头!

  鸳鸯对面不相亲,好事从来磨杀人。
  临到手时犹费口,最伤情处忽迷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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